新疆钢绞线_天津瑞通预应力钢绞线
怀化预应力钢绞线价格 大舅子当着全家的面把我刚提的奔驰砸了,全家6口无人吱声,我皮笑肉不笑:这车56万,让你哥明天把钱打给我,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产品中心

怀化预应力钢绞线价格 大舅子当着全家的面把我刚提的奔驰砸了,全家6口无人吱声,我皮笑肉不笑:这车56万,让你哥明天把钱打给我,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钢绞线

崭新的奔驰车头灯在夕阳里折出两道冷光,周屿指尖滑过引擎盖上那层薄薄的灰,嘴角刚扬起的弧度还没成型,就被楚玥带着点急切的嗓音掐断了:“屿哥,妈刚来电话,说菜都上桌了,就等咱俩了。”她手指绞着包带,眼神有点飘,“哥……明远他,好像心情不太好。”

周屿没接话,拉开车门,皮革混合着新车特有的那股味儿扑面而来。他动作顿了一下,才矮身坐进驾驶座。楚玥跟着钻进来,安全带扣上的“咔哒”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车子启动,引擎低吼着驶出小区,汇入傍晚拥挤的车流。窗外霓虹初上,映在楚玥不安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岳父楚建国家那栋独门独院的小楼很快到了。车刚停稳,院门就开了,岳母王秀芬系着围裙迎出来,脸上堆的笑有点干。“哎哟,可算来了!老头子念叨半天了!”她眼神飞快地扫过那辆崭新的黑色奔驰,落在周屿脸上时,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这车……真气派哈,花了不少吧?”

周屿笑笑,没接茬,只提了提手里两盒包装精致的茶叶:“爸爱喝这个。”

客厅里,岳父楚建国正端着紫砂壶看晚间新闻,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来了。”小姨子楚雨窝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屏幕上蓝光映得她脸发青,头也没抬。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盖不住客厅这股子沉闷。

“咣当!”院门被粗暴地撞开,一股浓烈的酒气先冲了进来。楚明远趔趄着步子晃进屋,领带歪在一边,衬衫扣子崩开两颗,露出一截发红的脖子。他眼神发直,扫了一圈,最后钉子似的钉在周屿身上,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嗬!我说院里哪来这么个扎眼的玩意儿,原来是咱们周大老板的‘新坐骑’啊?”

他拖着长音,每一个字都裹着酒气和嘲弄,晃晃悠悠走到沙发边,一屁股把楚雨挤开,抓起茶几上果盘里一个苹果,“咔嚓”啃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周屿,上上下下地梭巡,像在估量一件地摊货。

“S级?还是E级?”楚明远把苹果核随手一扔,精准地落进墙角垃圾桶,“行啊周屿,几年不见,抖起来了?这得……五六十个吧?”他伸出油腻腻的手指,在空中虚点着,“啧啧,你说你,挣俩钱不容易,装这大尾巴狼干啥?有这钱,不如孝敬孝敬咱爸咱妈,或者……给你那乡下爹妈盖两间瓦房,也算光宗耀祖了不是?”

周屿脸上的肌肉绷紧了,指节在身侧微微发白。楚玥脸色煞白,伸手去拽他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你喝多了!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楚明远猛地拔高嗓门,酒精烧红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我哪句胡说了?他周屿算个什么东西?当年要不是我妹瞎了眼,轮得到他进咱楚家的门?一个穷山沟里爬出来的泥腿子,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买辆奔驰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呸!”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手指几乎戳到周屿鼻尖上:“你爹妈还在老家刨土吧?知道你这车轱辘转一圈,够他们在地里撅着腚干多少天吗?啊?装什么大瓣蒜!”

“楚明远!”周屿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砸在满屋的嘈杂里,“嘴巴放干净点!”

“哎哟呵!”楚明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怪叫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周屿的鼻子,“长脾气了?敢叫你大舅哥全名了?给你脸了是吧?”

他猛地一挥手,带倒了果盘,水果滚了一地。岳父楚建国终于放下了他的紫砂壶,眉头皱成个疙瘩,沉声呵斥:“明远!像什么样子!坐下!”

王秀芬也从厨房探出头,急声道:“远儿!少说两句!菜都凉了!”

楚明远却像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酒精和积压的嫉妒、不屑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他看都没看父母一眼,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屿,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我他妈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在楚家,你算个什么东西!”他骂着周屿的父母是“土坷垃”,骂他“吃软饭”,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周屿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刻意被遗忘的轻视、那些隐忍多年的屈辱,在这一刻被楚明远赤裸裸地撕开、践踏。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冷得掉冰碴:“楚明远,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爹妈是……”楚明远梗着脖子,话刚吼到一半,对上周屿那双深不见底、寒光凛冽的眼睛,不知怎么,后面的话竟卡了一下。但酒精带来的疯狂立刻压过了那一瞬间的迟疑,他猛地转身,像头发狂的野兽,几步就冲到了院子里,目标直指那辆崭新的、在暮色里泛着幽光的奔驰!

“你他妈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老子今天就砸了你这装逼的玩意儿!”楚明远嘶吼着,踉跄着冲到院角,那里堆着几块垫花盆用的青石板。他弯腰,使出吃奶的劲儿,抱起一块边缘锋利、足有脸盆大小的石板,转身,摇摇晃晃,却带着一股毁灭一切的狠劲,朝着奔驰车的引擎盖,狠狠砸了下去!

“哐——!!!”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崭新的引擎盖瞬间凹下去一大块,扭曲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挡风玻璃应声而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整块玻璃,几块碎片崩飞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又绝望的声响。

楚明远喘着粗气,还不解恨,抡起石板,又朝着车灯、车门、车身,一下,又一下,疯狂地砸着!金属扭曲的“嘎吱”声,玻璃碎裂的“哗啦”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瘆人。崭新的黑色车漆被刮掉,露出底下刺眼的底漆,几道深深的划痕狰狞地趴在那里。不过片刻功夫,一辆崭新的奔驰,变成了满目疮痍的废铁。

整个过程中,客厅里一片死寂。

楚建国端着紫砂壶的手僵在半空,壶嘴里的茶水滴湿了裤腿都没察觉,他张着嘴,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秀芬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身体筛糠似的抖,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造孽哟……造孽哟……”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楚雨早就吓得手机都掉了,缩在沙发角落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而楚玥,周屿的妻子,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在楚明远抱起石板的瞬间,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周屿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屿哥……别……别过去……他疯了……他真的疯了……求你了……别……”她死死地拽着他,用尽全身力气,仿佛周屿一动,就会引爆一颗炸弹。

周屿站在那里。胳膊被楚玥抓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他看着他的车,他辛苦打拼多年,犒劳自己的礼物,在楚明远癫狂的挥舞下变成一堆破烂。他看着满院狼藉,看着那散落一地的玻璃渣,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亮得刺眼。

他看着客厅里,他的岳父、岳母、小姨子,那些号称“体面”的家人,一个个如同泥塑木雕,噤若寒蝉。

他看着他的妻子,抓着他的手,哀求他忍耐,为了那个正在毁灭他尊严的疯子。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怒火,只剩下一种被彻底背叛、被踩进泥里的麻木。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心脏沉甸甸地往下坠,坠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楚明远终于砸累了,或者觉得够了。他喘着粗气,把手里沾着车漆的石板往地上一扔,叉着腰,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快意和得意。他挑衅地看向周屿,下巴抬得高高的,酒气喷涌:“怎么着?周老板?心疼了?不爽啊?有种你他妈动我一下试试?”

院子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屿动了。他轻轻拂开了楚玥死死抓着他胳膊的手。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楚玥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很慢。皮鞋踩过地上的玻璃碎渣,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夕阳的最后一抹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绝的影子。

他走到那辆面目全非的奔驰车前,停下。目光扫过凹陷的引擎盖,碎裂的车窗,扭曲的车门。然后,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还在喘粗气的楚明远,缓缓扫过客厅门口那一张张或惊恐、或躲闪、或依旧带着点麻木的脸——楚建国、王秀芬、楚雨,最后,定格在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楚玥脸上。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回楚明远那张因为得意和酒意而涨红的脸上。

周屿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那弧度冰冷、僵硬,像用刀子在脸上硬刻出来的纹路。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看着楚明远,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每一个字却像冰锥子,清晰地砸进死寂的空气里:

“这车,落地五十六万。”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刮过楚明远的脸。

“楚明远,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把钱一分不少,打到我的账户。”

楚明远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像是没听懂。

手机号码:15222026333

周屿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半分,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重量:

“否则——”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楚家每一个人,最后钉回楚明远眼中。

“别怪我不留情面。”

说完,他再没看任何人一眼,包括身后泣不成声的楚玥。转身,迈过一地狼藉,走向院门。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一声声,敲在楚家每个人的心上。

“站住!周屿!你他妈吓唬谁呢!”楚明远气急败坏的吼声从身后传来,带着酒醒了几分后的恼羞成怒,“五十六万?你做梦!我看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周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拉开院门,走了出去。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楚明远的叫嚣,隔绝了王秀芬突然爆发的哭嚎,隔绝了楚玥那一声绝望的“屿哥——”。

也隔绝了他曾经对这个“家”,最后一丝可笑的期待。

夜色彻底吞没了他的身影。院子里的奔驰残骸,在昏黄的门灯下,像一具沉默的、被遗弃的躯壳。楚玥瘫软在地,捂着脸失声痛哭。楚建国终于放下了他的紫砂壶,手抖得厉害,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楚明远还在跳脚大骂,声音穿透门板,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屿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厢里还残留着新车的皮革味,混合着他身上带来的、院子里那股冰冷的绝望气息。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拨给任何人。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编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短信:

“老地方,现在,急。”

发送。

然后,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黑暗中,只有行车记录仪那一点微弱的红光,在角落里无声地、持续地闪烁着。

茶楼的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里浮着陈年茶叶的涩味和若有若无的烟味。周屿推开二楼最里间那扇虚掩的包厢门,老杨正叼着根没点的烟,对着手机屏幕皱眉。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见周屿的脸,眉头拧得更紧了。

“坐。”老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藤椅,顺手把桌上一个粗瓷碗推过去,里面是半碗浑浊的凉茶。

周屿没碰那碗茶,直接坐下,把手机屏幕解锁,推到老杨面前。屏幕上,是行车记录仪导出的最后一段视频。画面晃动,但能清晰地看到楚明远那张因酒精和暴怒扭曲的脸,听到他歇斯底里的辱骂,看到他抱起那块沉重的石板,然后……“哐”一声巨响,画面剧烈震颤,挡风玻璃瞬间炸裂,蛛网般的裂纹铺满屏幕,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车身在镜头里绝望地变形。背景音里,只有楚明远野兽般的嘶吼,一片死寂。

老杨盯着屏幕,烟在指间夹着忘了点。视频放完,包厢里只剩下空调外机沉闷的嗡鸣。他拿起周屿的手机,手指划拉着,调出几张照片——引擎盖狰狞的凹陷,碎裂的车窗,满地狼藉的玻璃渣,还有几张特意拍下的全景,镜头扫过客厅门口那几个模糊、僵硬的身影。

“都齐了。”老杨把手机递回去,声音沉得发闷,“现场拍的?没拦你?”

“没人动。”周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砸完,说完话,我就走了。”

老杨“啧”了一声,摸出打火机,“啪”一声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你想怎么弄?”

“两条腿走。”周屿盯着桌上茶碗里漂浮的茶梗,“一条明路,报警。故意毁坏财物,数额巨大,够他喝一壶。保险那边我也报了,但人为故意,理赔悬。”

“另一条呢?”老杨眯起眼,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楚家。”周屿抬眼,目光锐利,“他楚明远能这么狂,不就是仗着他爹那点家底?楚建国那个‘宏远建材’,最近不是死咬着城东那个新楼盘的材料供应吗?”

老杨掸了掸烟灰:“听说了,楚老头亲自跑了几趟,志在必得。怎么,你有路子?”

周屿没直接回答,只问:“宏远那资质,你上次提过一嘴,说年限好像快到了?续上了吗?”

老杨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笑:“嘿,你小子,记性不赖。年前是听说他们那什么环保资质有点问题,卡了一阵,后来好像是找人疏通,暂时糊弄过去了。续没续上,得查。”

“查清楚。”周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还有,那个项目招标,宏远报上去的样品检测报告,也找人‘仔细’看看。真金不怕火炼,对吧?”

“行,这事儿交给我。”老杨把烟摁灭在满是烟疤的旧烟灰缸里,“不过,周屿,这事儿动静小不了。你老婆那边……”

周屿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冷的边缘。“她在家。”

话音刚落,他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王秀芬”。老杨瞥了一眼,没说话。震动固执地响着,像催命的鼓点。响到快自动挂断时,周屿才划开接听,按下免提。

“喂,妈。”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小屿啊……”电话那头,王秀芬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哭腔,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楚玥压抑的抽泣和楚明远烦躁的叫骂,“你…你到家了吗?妈…妈这心里难受啊……”

周屿没接话。

“明远他…他喝多了啊!醉得都不认识人了!你说他平时多好的孩子,就是…就是酒这玩意儿害人!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小屿!”王秀芬的声音抖得厉害,努力想把事情往“醉酒误事”上扯,“那车…那车咱们修!妈出钱修!保证给你修得跟新的一样!你看行不行?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啊!玥玥哭得眼睛都肿了,妈看着心疼……”

“妈。”周屿打断她,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车不用修了。”

王秀芬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带上点如释重负的急切:“对对对!修什么修!妈给你钱,你再去买辆新的!买辆更好的!咱不修那破玩意儿了!”

“我的意思是,”周屿一字一句,清晰地透过话筒传过去,“那车,楚明远砸了。损失,他赔。五十六万,一分不少,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到我账上。”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几秒钟后,爆发出王秀芬尖锐的哭嚎:“五十六万?!周屿!你疯了吗?!那是你哥!一家人啊!你怎么能这样!你这是要逼死明远,逼死我们楚家吗?!玥玥!你快跟你男人说句话啊!他不能这样啊!”

楚玥的哭声一下子大了,带着绝望的哀求:“屿哥…屿哥你别这样…我求你了…那是我哥啊…我们赔…我们慢慢赔行不行?你别…别报警…我求你了…”

“慢慢赔?”周屿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他砸的时候,可没想着慢慢砸。明天中午十二点。钱不到,后果自负。”

“周屿!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电话里猛地炸开楚明远气急败坏的咆哮,显然他一直在旁边听着,“五十六万?你讹谁呢?就他妈刮花点漆,修修顶天几万块!你少在这儿狮子大开口!有本事你告我去啊!我看你能把老子怎么样!在江城,还没人能动我楚明远!”

“嘟…嘟…嘟…”

周屿直接挂断了电话。刺耳的忙音在小小的包厢里回荡。

老杨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又点了一根烟。

周屿拿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茶,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报警。”他吐出两个字,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而准确地输入了三个数字。

电话接通,周屿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喂,110吗?我要报案。有人故意毁坏我的私人财产,价值巨大……”

老杨靠在藤椅里,烟雾缭绕中,看着周屿冷静地陈述时间、地点、人物、经过,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电话那头似乎确认了什么,周屿最后说:“好的,我就在现场附近,等你们过来。证据,我这里都有。”

挂了报警电话,周屿没停,直接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在南通启东,亚洲首次制造的风电运维母船“至臻100”近日顺利完成风场实效试验,返回振华海工码头。这是一艘集高效、绿色、智能、安全于一体的海上风电运维母船,配备可升降波浪运动补偿栈桥、运维工作子艇、登乘平台和铝合金直升机平台,能够实现在复杂严苛海洋环境下的人员或设备转运以及风场维护作业。在风电新能源产业前景持续看好的当下,这一自主研发制造的海工“重器”具有十分广阔的市场前景。

“喂,张律师,是我,周屿。有件事,需要你立刻处理……”

夜色更深了。茶楼外,城市的霓虹依旧喧嚣。包厢里,周屿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身体向后靠进藤椅里,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疲惫像是潮水,瞬间漫了上来。

老杨把烟头摁灭,站起身:“走吧,我陪你去现场等警察。你这新车……啧,可惜了。”

周屿没动,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相册界面,最新的一张照片,是那辆奔驰最后的模样——扭曲的引擎盖像一个咧开的、嘲讽的嘴巴。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那个狰狞的凹陷处,轻轻抹了一下。

指尖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坚硬。

然后,他拿起手机,站起身。

“走。”

警车的红蓝光在楚家院墙外无声地闪烁,像两只冰冷的眼睛,刺破了巷子里惯常的安宁。周屿和老杨的车刚停下,院门就“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王秀芬那张哭得浮肿的脸探出来,一看到警灯,又猛地缩了回去,门“砰”地一声关上,紧接着里面就传来她变调的哭喊声。

周屿推开车门,夜风裹挟着院子里残留的汽油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或许是楚明远砸车时划破了手)扑面而来。老杨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张律马上到。”

院门再次打开,这次是楚建国。他脸上勉强维持着一丝长辈的威严,但眼神里的慌乱藏不住。他身后,楚雨紧紧抓着楚玥的胳膊,楚玥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楚明远则靠在客厅门框上,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的戾气,看到周屿身后的警车,嘴角撇了撇,嗤笑一声。

“周屿!”楚建国声音发沉,带着一种强压的训斥意味,“你这是干什么?一家人闹点矛盾,至于把警察都招来吗?传出去像什么话!”

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官走上前,出示证件:“你好,我们是XX分局的。刚接到报警,说这里发生了故意毁坏财物案件?哪位是报警人?”

周屿上前一步:“是我。周屿。”他拿出手机,调出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和现场照片,“这是我的车,今天傍晚在这里,被这位楚明远先生用石板砸毁。全程都有记录,在场也有目击者。”

警官接过手机,翻看照片和视频,眉头越皱越紧。画面里楚明远的疯狂和车辆的惨状对比鲜明。他抬头看向楚明远:“楚明远先生,报警人指控你故意毁坏他的车辆,你有什么要说的?”

楚明远吊儿郎当地走过来,斜睨着警官:“说什么?他车停我家院里碍事,我喝了点酒,不小心碰了一下怎么了?赔钱修呗!他报警?吓唬谁呢?”他手指几乎要戳到警官脸上,“你们搞清楚,这是楚家!我爹是楚建国!”

“请你配合调查,注意你的态度!”警官脸色一沉,示意旁边的同事,“先带这位楚先生回局里做个笔录。报警人,还有现场的几位目击者,也请一起回去协助调查。”

“凭什么带我儿子走!”王秀芬尖叫着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楚明远的胳膊,“他喝醉了!他不是故意的!周屿!你这个白眼狼!你要毁了明远吗?!玥玥!你快说话啊!那是你亲哥!”

楚玥被母亲拽得一个踉跄,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周屿,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摇头。

楚建国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挡在警官面前,努力挤出一点笑容:“警官同志,您看,这就是家庭内部的一点小误会,孩子不懂事,喝多了。我们愿意赔偿,全额赔偿!能不能…通融一下?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对大家都不好,是不是?”他试图递烟,被警官抬手挡开。

“楚先生,是不是误会,是不是家事,我们调查清楚自然会定性。现在,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警官语气强硬,不容置疑。

楚明远被两个警员夹在中间往外带,他还在挣扎叫嚣:“放开!你们敢动我?周屿!你他妈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王秀芬哭天抢地地追上去,被警员拦住。楚建国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盯着周屿的眼神像淬了毒。楚雨吓得缩在楚玥身后。

周屿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他刚要跟着警官往外走,楚建国猛地跨前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周屿!你真要把事情做绝?为了辆车,毁了明远的前程,毁了我们楚家?你让玥玥以后怎么做人!”

周屿脚步顿住,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楚建国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楚叔,”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王秀芬的哭嚎和楚明远远去的叫骂,“车砸了,可以再买。但尊严砸了,拿什么补?”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一旁摇摇欲坠、泪流满面的楚玥,“至于玥玥,她姓楚,但也是我周屿的妻子。该怎么做人,她可以自己选。”

说完,他不再理会楚建国瞬间铁青的脸,转身,跟着警官走向警车。

楚玥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身体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楚雨手足无措地去拉她。

警车呼啸着驶离巷子。老杨走到周屿的车边(那辆被砸的奔驰已经被拖车拖走),拉开副驾车门:“上车,我送你回去。”

周屿摇摇头,目光落在巷口刚停下的一辆黑色轿车上。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正是张律师。

“张律,麻烦你跑一趟。”周屿迎上去。

“周总客气了,应该的。”张律师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情况老杨在路上跟我简单说了。证据链很完整,视频、照片、现场目击者,还有您第一时间报警的记录。故意毁坏财物罪,数额巨大,够立案标准了。”

“后续呢?”

“我会立刻跟进,向警方提交更详尽的证据材料,并申请对楚明远采取强制措施。同时,准备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索赔金额包括车辆损失、贬值损失、精神损害赔偿等,初步估算会远超五十六万。”张律师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另外,关于您之前提到的,楚家可能存在的某些‘商业隐患’……”

周屿看了一眼老杨。老杨会意,凑近低声道:“刚接到信儿,宏远那个环保资质,续期手续果然有问题,是找人做的假材料糊弄过去的,现在还没完全办妥。还有,他们投标城东项目的样品检测报告,送检的和实际供货的,恐怕也对不上号。”

周屿点点头,对张律师说:“张律,这方面,也需要你这边配合收集材料,必要的时候……”

“明白。”张律师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合法合规范围内,我会处理妥当。舆论方面,如果需要,我也有相熟的媒体朋友,可以确保信息发布准确、及时。”

“辛苦了。”周屿拍了拍张律师的胳膊,“这边就交给你了。”

张律师颔首:“放心。我这就去分局跟进。”说完,他匆匆走向自己的车。

看着张律师的车也驶离,巷子里只剩下周屿和老杨。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老杨递给周屿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接下来去哪?回家?”老杨吐了个烟圈。

周屿沉默着,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冰冷的疲惫和更深的寒意。回家?那个此刻可能被楚家电话轰炸、充满了楚玥哭声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楚玥十几分钟前发来的未读短信,只有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串长长的省略号:“屿哥…求…”

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而是按灭了屏幕。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不回家。”他声音有些沙哑,“找个地方,凑合一晚。明天还有事。”

老杨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拉开车门:“成,走吧。我知道个地儿,清净。”

车子启动,驶离这片充满屈辱和混乱的巷子。周屿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城市的繁华在夜色里流淌,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沉寂的冰湖。

手机又震动起来,屏幕闪烁,依旧是“王秀芬”。他看都没看,直接按了静音键,把手机扔在旁边的座位上。

屏幕暗了下去。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老杨偶尔换挡的声音。

周屿闭上眼睛。黑暗中,楚明远那张狰狞的脸,奔驰车扭曲的引擎盖,楚家那一片死寂的沉默,楚玥死死抓住他胳膊的手……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慢慢攥紧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明天中午十二点。

钱不到账。

他倒要看看,楚家所谓的“体面”和“关系”,到底能撑多久。

而真正的反击,才刚刚拉开序幕。他需要养精蓄锐。

车子汇入主路,朝着城东的方向驶去,渐渐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楚家院门口,只剩下王秀芬断断续续的哭嚎,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和……可笑。

楚建国站在客厅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烦躁地踱着步,手机贴在耳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和低声下气:

“…李局,这次真得麻烦您了!我家那混小子不懂事,喝多了闹出点误会…对对对,就是砸了辆车…是,数额是不小…但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毕竟是家事嘛…我们愿意赔!加倍赔都行!只要先把人弄出来…什么?立案了?这么快?…证据…什么证据?行车记录仪?…张律师?哪个张律师?…行…行我知道了…麻烦您再费心…改天一定登门道谢!一定!”

挂了电话,楚建国颓然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楚雨怯生生地递过来一杯水:“爸…哥他…”

“闭嘴!”楚建国猛地抬头,眼睛赤红,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又看向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的楚玥,一股无名火窜起,“哭!就知道哭!看看你嫁的好男人!为了辆车,要把你亲哥送进监狱!要把这个家毁了!”

楚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是木然地坐着,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秀芬哭嚎着冲进来:“建国!怎么样?李局怎么说?他们不放明远?那可怎么办啊!我的儿啊!”

“还能怎么办?!”楚建国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杯乱跳,“周屿那小子是铁了心了!证据都递到警察手里了!还有律师!那个张律师,是江城出了名的硬茬子!专门接经济案子的!他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他越想越心惊。周屿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那冰冷的眼神,那决绝的态度,还有这迅雷不及掩耳的反击速度……根本不像他印象中那个沉默寡言、甚至有点窝囊的女婿。

“他…他是不是早就憋着坏呢?”王秀芬突然尖声道,“就等着抓明远的把柄?这车…这车说不定就是他故意的!”

“妈!”楚雨忍不住喊了一声,“你胡说什么!车是屿哥刚提的!他怎么会…”

“你懂个屁!”王秀芬恶狠狠地打断她,“不是他故意的,他怎么会准备得这么齐全?又是录像又是律师!我看他就是存心要整垮我们楚家!玥玥!你说话啊!你倒是去求他啊!跪下来求他放过你哥啊!”

楚玥被母亲摇晃着,身体像片枯叶。她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向父母,声音轻得像羽毛:“求…怎么求?他…他不会听的…” 她想起了周屿离开时那个冰冷的眼神,那句“尊严砸了,拿什么补”。一股更深的绝望攫住了她。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的混乱和恐慌。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楚建国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距离周屿给出的期限,只剩不到二十个小时。

五十六万?那小子是疯了!楚建国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赔钱?那不是等于认怂?楚家的脸往哪搁?而且,明远要是真被按上个罪名,留了案底,以后还怎么在江城混?

不赔?周屿那句“别怪我不留情面”像冰锥一样扎在他心上。那小子,手里到底还攥着什么?

楚建国猛地站起身,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他不能再等了。他得去找人,找更有分量的人!他就不信,在江城经营这么多年,还摆不平一个周屿!

他抓起外套和车钥匙,看都没看哭哭啼啼的妻女,大步冲出家门。

夜更深了。楚玥依旧坐在地上,冰凉的地板透过薄薄的家居裤传来寒意。她看着父亲仓皇离去的背影,看着母亲绝望的哭嚎,看着妹妹惊恐的眼神,再想到警局里不知情况的哥哥,还有那个决绝离去的丈夫……整个世界,仿佛在眼前轰然崩塌。

她慢慢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的泪水,终于再次汹涌而出,浸湿了布料。这一次,不再是为哥哥,也不是为父母,而是为自己,为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彻骨的绝望。

周屿靠在老杨朋友开的快捷酒店房间窗边,看着楼下街道零星的车灯。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卫生间的灯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老杨已经走了,说明天一早过来。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宏远投标样品,检测报告编号HT2023-0897,实际供货批次对不上。资质续期文件,关键签名是伪造的。东西在路上了。”

周屿看完,删掉短信,把手机扔回床上。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搓了几把脸。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但眼神锐利的脸。

五十六万?那只是个开始。

楚家引以为傲的根基,那层看似光鲜的“体面”,他要一层一层,亲手剥下来。

他关掉水龙头,房间彻底陷入黑暗。他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阳光刺眼,透过快捷酒店不算干净的窗玻璃,直直打在周屿脸上。他皱了皱眉,从并不舒适的床上坐起身。房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上午十点三十分。

距离他给出的最后期限,还有一个半小时。

未读信息塞满了通知栏。最上面一条,来自楚玥,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屿哥,爸去找人了…妈昏过去了…我撑不住了…求你…回个电话好吗?”后面跟着一串未接来电的记录,全是楚玥和王秀芬的。

周屿面无表情地划掉这些信息,点开老杨凌晨发来的:“东西收到,稳妥。老家伙坐不住了,昨晚跑了好几个地方,脸黑得像锅底。”

最后一条,是张律师五分钟前发来的:“周总,分局那边手续已完备,楚明远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罪,证据确凿,已呈报检察院申请批捕。民事诉状及相关证据也已整理完毕,随时可提交法院。另外,关于宏远建材资质及投标材料的问题,经初步核查,存在重大疑点,已按您要求进行证据固定。下一步?”

周屿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回复:“按计划推进。舆论那边,可以动了。”

刚放下手机,铃声就急促地响了起来。这次,来电显示是“楚建国”。

周屿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直到铃声快断,才慢悠悠地划开接听,没开免提。

“喂。”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不出情绪。

“周屿!”楚建国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没了昨晚强撑的威严,只剩下掩饰不住的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你在哪?立刻来我家一趟!马上!”

周屿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刺目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他看着楼下街边一个卖早点的小摊,热气腾腾。“楚叔,有事电话里说就行。”

“电话里说不清!”楚建国几乎是吼出来的,又猛地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明远的事!还有…还有那五十六万!我们…我们谈谈!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谈的?”

“哦?谈什么?”周屿语气平淡,“是谈楚明远砸车的事,还是谈那五十六万什么时候到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显然楚建国在极力压制怒火。“周屿!你不要得寸进尺!明远现在被关着!你知不知道这对他的影响有多大?对我们楚家的影响有多大?五十六万?那车值五十六万吗?修修能用不就行了?你非要这么绝?”

“绝?”周屿轻笑了一声,声音却冷得像冰,“楚叔,车就停在你家院子里,他砸的时候,你们全家六口人,可没一个人觉得他绝。现在觉得绝了?晚了。”

“你!”楚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喘了几口粗气,才又硬邦邦地开口,“好!五十六万!我们认!但一时半会儿凑不齐那么多现金!你先撤案!把人弄出来!钱我们慢慢给!我楚建国说话算话!”

“慢慢给?”周屿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楚叔,做生意讲究个诚信。我昨天说得清清楚楚,今天中午十二点前,五十六万,一分不少,到我账上。钱不到,后果自负。现在离十二点,还有一个小时二十五分钟。您觉得,我像是在跟您讨价还价吗?”

“周屿!你别逼我!”楚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凶狠,“你真以为你手里那点东西就能把我们楚家怎么样?我告诉你,在江城,我楚建国经营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你信不信我…”

“楚叔,”周屿平静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精准地切断了楚建国的狠话,“您信不信,从昨天楚明远砸车那一刻起,你们楚家在江城,就已经开始混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楚建国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透过听筒清晰地传过来。

周屿也不催他,只是耐心地等着,看着楼下早点摊的老板麻利地收拾着家当。

过了足足半分钟,楚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明显低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小屿…算叔求你…看在玥玥的面子上…给我们…给明远…留条活路行不行?他还年轻…不能留案底啊…”

“活路?”周屿抬眼,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楚明远砸车的时候,想过给我留活路吗?你们全家冷眼看着的时候,想过给我留尊严吗?现在跟我讲活路?”他顿了顿,声音冷硬如铁,“十二点。钱不到。你们楚家的活路,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不再给楚建国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毫无波澜的脸。阳光很暖,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他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锐利,没有丝毫动摇。他拿出另一部备用手机,开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赵?我,周屿。东西收到了吗?…好。可以发了。标题醒目点,内容要实锤。嗯,先上网媒,热度起来后,再找电视台的朋友跟进。对,要快。十二点后,就是第一波。”

挂了电话,他简单收拾了一下,穿上外套。刚拉开门,就看到老杨叼着烟靠在走廊的墙上,钢绞线厂家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醒了?动静不小啊。”老杨吐了个烟圈,朝周屿努努嘴,“楚老头电话?”

周屿点点头,没多说,往外走:“走,去公司。”

“不去分局盯着?”老杨跟上。

“张律在那边,足够了。”周屿按下电梯按钮,“现在,该去会会宏远的‘老朋友’了。”

电梯下行。老杨嘿嘿一笑:“行,这热闹我爱看。对了,你猜楚老头现在在干嘛?”

周屿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大概,在四处打电话求人,或者,在筹钱?不过,五十六万,对一个现金流紧张、又死咬着城东大项目的公司来说,恐怕不容易。”

楚家别墅,此刻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楚建国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他刚摔了第三个电话,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他找遍了所有他认为有分量的“关系”,得到的回应不是敷衍的“再等等看”,就是直白的“爱莫能助”。有个平时称兄道弟的“朋友”,甚至隐晦地提醒他:“老楚,你家明远这次…踢到铁板了。那个周屿,不简单。他递上去的证据,滴水不漏。而且…听说他还握着点别的东西?跟你们公司有关?你自己小心点吧!”

别的东西?楚建国的心猛地一沉。难道…难道周屿真知道了宏远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不可能!他做得那么隐秘!

“爸!爸!”楚雨惊慌失措地推开书房门,“不好了!网上!网上全是哥的事!还有…还有我们家!”

楚建国一惊,一把夺过楚雨手里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赫然是江城本地一家知名网络媒体的头条新闻,标题血红刺眼:《豪门公子酗酒撒疯,当众砸毁妹夫百万豪车!目击者:全家冷漠围观,无人劝阻!》

新闻正文极其详尽,不仅描述了昨晚砸车的具体过程(时间、地点、人物清晰),还配上了多张现场照片——扭曲的奔驰车、碎裂的车窗、楚明远狰狞的脸、以及客厅门口那几个模糊但足以辨认的身影。更致命的是,新闻还附上了一段经过剪辑但关键信息完整保留的行车记录仪音频!楚明远的辱骂、砸车的巨响、以及砸完后那句嚣张的“有本事你告我去啊!在江城,还没人能动我楚明远!”清晰无比!

评论区早已炸锅:

“卧槽!百万豪车说砸就砸?这得多大仇?”

“不是仇,是看不起!没听那录音吗?人家觉得在江城没人能动他!”

“全家都在场?没人拦?这家人三观碎一地啊!”

“这妹夫真惨,娶了个什么老婆?娘家这么极品!”

“坐等后续!这种嚣张跋扈的富二代,就该进去好好反省!”

“求扒!这楚家什么来头?这么横?”

……

楚建国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往下翻,发现短短十几分钟,这条新闻已经被多家媒体转载,冲上了本地热搜榜第一!话题标签#豪门砸车#、#楚明远#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爆”字!

“完了…全完了…”楚建国眼前一黑,平板电脑“啪”地掉在地上。楚家苦心经营多年的“体面”形象,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任人评说、唾骂!

客厅里,王秀芬看到新闻,再次发出凄厉的哭嚎,这一次是真的绝望了。楚玥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看着新闻里“妹夫”、“妻子”、“全家冷漠”这些字眼,看着网友对她、对她家人的嘲讽和谩骂,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她猛地捂住嘴,冲进卫生间,剧烈地呕吐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楚建国瘫在椅子上,手机又响了。他麻木地接起,是公司副总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楚董!不好了!城东项目的甲方刚来电话了!说…说看到新闻了!质疑我们公司的企业形象和诚信!要…要暂缓签约!还有…还有银行!信贷部的刘经理也来电话了,说我们近期舆情风险太大,之前谈好的那笔贷款…恐怕要重新评估!楚董!公司账上…快没钱了!下周的货款都…”

楚建国手里的手机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五十六万?现在就算他砸锅卖铁凑出五十六万,又有什么用?公司的项目黄了!贷款悬了!楚家的名声臭了!明远还在里面!这一切,都是因为那辆车!因为周屿!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和恨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周屿坐在自己公司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大屏幕上,正实时显示着那条爆炸性新闻的传播数据和舆情热度。红色的曲线一路飙升,评论数每秒都在刷新。

老杨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啧啧有声:“可以啊老赵,这文案写得,够劲!这照片选的,够清楚!哎,你看这条评论,‘求妹夫心理阴影面积’,哈哈哈!”

张律师的电话打了进来:“周总,舆论发酵比预期快。这对我们后续的法律程序非常有利。分局那边反馈,鉴于舆论关注度高,案件会加快处理。另外,法院那边,立案申请已经提交,受理通知很快会下来。索赔金额,按您要求,暂定一百八十万。”

“很好。”周屿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评论,“保持关注。宏远那边,有动静吗?”

“有。”张律师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刚收到消息,宏远建材的股票,在本地中小企业板,开盘不到半小时,已经跌停了。”

周屿微微颔首。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声誉崩塌,对任何企业都是致命的,尤其是宏远这种依赖关系和口碑的公司。

“还有,”张律师顿了顿,“我们提交给城东项目甲方的匿名材料,对方已经收到,并启动了内部核查程序。预计很快会有结果。”

“嗯。”周屿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但提神。他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目光深远。

“叮咚。”手机提示音。是银行APP的到账通知。

周屿点开。

“您尾号XXXX账户于11:59分收到转账人民币5,600,000.00元,摘要:还款。”

时间:十一点五十九分。

金额:五十六万整。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在最后一分钟。

周屿看着那条信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丝毫的动容。他放下手机,看向老杨:“钱到了。”

老杨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哟,还真凑出来了?看来楚老头是真急眼了。不过…这钱现在拿着,是不是有点烫手啊?”

“烫手?”周屿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毫无温度,“这只是他砸坏我车该赔的钱。利息,还在后面。”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阳光洒满全身,却照不进眼底的深沉。

楚家以为凑出这五十六万,就能息事宁人?就能挽回局面?

太天真了。

刑事案不会撤。民事索赔翻了三倍不止。公司的危机才刚刚开始。舆论的漩涡还在扩大。楚明远的前途?楚家的未来?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张律师的电话,声音平静无波:“张律,钱收到了。不过,刑事案,继续推进。民事诉讼,按计划提交。另外,通知媒体朋友,第二轮料,十二点半,准时放出去。标题…就叫‘光鲜背后的阴影:起底宏远建材资质造假疑云’吧。”

挂掉电话,他转过身,看着老杨:“走,去吃点东西。下午,还有场硬仗要打。”

老杨看着他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咂了咂嘴,没再多说,起身跟了上去。

楚家别墅里,楚建国死死盯着手机银行转账成功的提示,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在椅子里。王秀芬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钱转了?转了是不是明远就能出来了?”

楚建国眼神空洞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楚玥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手机屏幕上是周屿公司楼下咖啡厅的定位分享——那是周屿一分钟前发来的,只有两个字:“过来。”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通牒。她必须做出选择。

而就在这时,楚雨再次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爸!妈!又…又上新闻了!这次是…是我们家公司!”

楚建国浑身一颤,猛地看向平板电脑。屏幕上,新的头条标题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球上:

《光鲜背后的阴影:起底宏远建材资质造假疑云》

副标题:涉事公司关联江城城东重点工程项目,专家呼吁严查!

楚玥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冰冷的“过来”两个字,指尖都在发颤。咖啡厅的定位像根针,扎得她眼睛生疼。她抬起头,看向父亲。

楚建国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在昂贵的真皮椅子里,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地盯着平板电脑上那刺眼的标题。烟灰缸倒了,烟头滚了一地,袅袅的青烟也遮不住他脸上的死气。王秀芬扑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建国!这…这怎么回事啊!什么造假?我们家公司怎么会…一定是周屿!是那个畜生陷害我们!你快想办法啊!”

楚建国嘴唇哆嗦着,猛地推开王秀芬,像头困兽一样跳起来,抓起桌上的手机,手指颤抖着翻通讯录。他拨出一个号码,几乎是吼出来的:“老刘!老刘!新闻你看到了吗?那全是污蔑!是有人要害我!宏远的资质绝对没问题!城东项目…对对对,那个项目我们可是…”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楚建国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握着手机,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完全陌生的语调,低三下四地说:“李处…李处您听我解释…材料肯定是被调包了…我们送检的样品绝对是最好的…签名?签名怎么会是假的?不可能…您再给我们点时间…喂?李处?李处?!”

对方显然已经挂了。楚建国呆呆地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整个人筛糠一样抖起来。

“爸!”楚雨吓得哭出声。

楚建国猛地回过神,赤红的眼睛像淬了毒,狠狠剜向楚玥:“是你!是你那个好男人干的好事!他要毁了楚家!毁了明远!现在连公司都不放过!楚玥!你还不去?!还不去给那个畜生跪下求他?!让他停手!停手啊!”

他像疯了一样冲过来,抓住楚玥的肩膀死命摇晃,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你去不去?!你是不是也想看着楚家完蛋?!看着你哥死在里面?!”

楚玥被他晃得头晕眼花,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痛得几乎窒息。她看着父亲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母亲哭得瘫软在地,看着妹妹惊恐无助的眼神……再想到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想到哥哥还关在冰冷的拘留所……一股巨大的绝望和荒谬感席卷了她。

这就是她从小引以为傲的“体面”的楚家?这就是她一直维护的“血脉亲情”?在真正的风暴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撕碎了,露出的全是狰狞和不堪。

“我…”她嘴唇哆嗦着,眼泪汹涌而出,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迟来的、冰冷的清醒。“我去…我去找他…”

她挣脱开父亲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去找他…但我不会跪!我…我是他老婆!不是你们拿去求他放过你们的工具!”

说完,她不再看父母瞬间错愕又暴怒的脸,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家门。身后,是楚建国歇斯底里的咆哮和王秀芬更加凄厉的哭嚎。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不大,却冰冷刺骨。楚玥站在路边,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她伸手拦车,手指僵硬得几乎按不住手机。屏幕上,“屿哥”两个字,像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

周屿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意式浓缩。窗外雨丝斜织,模糊了街景。他神情平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咖啡杯壁。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楚建国”。

周屿瞥了一眼,直接按了静音键,屏幕暗了下去。几秒后,再次亮起,还是“楚建国”。他索性拿起手机,手指一划,干脆利落地挂断,然后调成飞行模式,扔回桌上。

动作流畅,不带一丝犹豫。

几分钟后,咖啡厅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湿冷的雨气和风铃的轻响。周屿抬眼。

楚玥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眼睛红肿,嘴唇冻得发紫。她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狼狈不堪,只有那双看着周屿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恐惧、哀求、绝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周屿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心疼,也没有厌恶,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座位。

楚玥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几乎是挪过来的,湿漉漉地坐下,单薄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服务生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热饮。周屿替她点了杯热可可。

热可可很快送上来,浓郁的香甜气息弥漫开。楚玥双手紧紧抱住温热的杯子,汲取着那一点点暖意,却依旧无法驱散心底的冰寒。她低着头,不敢看周屿的眼睛。

“我…我来了。”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周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那目光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楚玥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砸进杯子里。她吸了吸鼻子,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屿哥…我哥…他砸你的车…是他混蛋!他该死!”她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用力,“我爸…我妈…他们…他们不该看着!他们更混蛋!”

这话说出来,仿佛抽空了她最后一点支撑。她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从臂弯里溢出来。

周屿依旧沉默,只是拿起自己那杯冷掉的咖啡,浅浅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楚玥哭了一会儿,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猛地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泪水混着雨水,弄得脸上更加狼藉。她看着周屿,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亮光:“我知道…光说对不起…没用!五十六万…钱…我爸应该转给你了…不够…我知道不够…那车…”

“车的事,有法律管着。”周屿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该赔多少,法院会判。该坐多久的牢,法律也会判。”

楚玥的心猛地一沉。“那…那公司…网上的新闻…”

“新闻说的,是不是事实?”周屿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她,“宏远的环保资质续期,是不是找人做了假材料?送检的样品和实际供货的,是不是不一样?”

楚玥张了张嘴,脸色煞白。她想否认,想说“不是”,但在周屿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谎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深夜的电话,想起母亲偶尔抱怨“资质怎么这么难办”,想起哥哥曾经得意洋洋地说“只要肯花钱,什么报告弄不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我不知道…”她最终只能虚弱地吐出这几个字,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

“呵。”周屿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不知道?楚玥,你不是三岁小孩。你在楚家长大,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你爸的公司是怎么运作的?一点都不知道你哥在外面打着楚家的旗号都干了些什么?”

楚玥浑身一僵,无言以对。她知道吗?或许潜意识里,她选择不去深究,选择相信父亲和哥哥编织的“体面”谎言。现在,这谎言被周屿毫不留情地撕碎了。

“我…我能做什么?”她几乎是哀求地问,声音微弱,“只要…只要能让这事过去…能让公司…能让明远…”

“让他出来?”周屿替她说完,眼神更冷,“然后呢?继续当他的楚大少?继续用假材料骗项目?继续觉得在江城没人能动他?”

楚玥哑口无言。

“楚玥,”周屿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小小的咖啡桌,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从你哥砸车,你们全家当哑巴那一刻起,这事就过不去了。现在,不是我想不想让它过去,是法律,是市场,是所有人,都不允许它过去。”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楚明远,必须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楚家的公司,也必须为它做过的事承担责任。没有第二条路。”

楚玥看着他冰冷而决绝的脸,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她终于明白,求情是没用的。哭诉是没用的。搬出“亲情”更是可笑。在绝对的原则和冰冷的现实面前,楚家那点可怜的“体面”和所谓的“关系”,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瘫坐在椅子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喃喃道:“那…楚家…是不是…完了?”

周屿没有回答。他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些。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账我结过了。你喝完,自己回去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推开咖啡厅的门,走进了外面的风雨中。背影挺拔,没有丝毫停顿。

楚玥呆呆地看着他消失在雨帘里,又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热可可。香甜的气息早已散尽,只剩下冰冷的、黏腻的液体。

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杯壁。然后,她猛地抓起杯子,将里面剩余的冰冷液体,狠狠地泼在了自己脸上!黏腻的液体顺着脸颊流淌,和泪水、雨水混在一起。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在空荡的咖啡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服务生惊愕地看过来。楚玥却浑然不觉,她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抽动,无声的恸哭淹没了她。

完了。楚家,真的完了。

而这一切,或许从她选择沉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雨越下越大,砸在咖啡厅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周屿坐进老杨停在路边的车里,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谈完了?”老杨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周屿接过,胡乱擦了擦:“嗯。”

“那丫头…怎么说?”老杨发动车子,小心翼翼地问。

“哭了一场。”周屿语气平淡,目光看向窗外模糊的街景,“然后,大概终于明白,哭是没用的。”

老杨叹了口气,没再问。车子汇入车流,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接下来去哪?”老杨问。

周屿拿出手机,退出飞行模式。瞬间,无数条短信和未接来电的提示音疯狂地响了起来,几乎要震破耳膜。屏幕上,全是“楚建国”、“王秀芬”,还有几个陌生的号码。

周屿看都没看,直接点开通讯录,拨通了张律师的号码。

“张律,”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钱收到了。刑事案那边,批捕申请递上去了吗?…好。民事诉讼的材料,准备好,立刻向法院提交。索赔金额,按最高标准算,一分都不能少。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宏远资质造假和样品调包的证据,匿名提交给相关监管部门了吗?…嗯。还有,通知所有跟我们公司有业务往来的合作伙伴,即日起,终止与宏远建材的一切合作。理由?商业信誉严重缺失,存在重大经营风险。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车厢里只剩下雨刮器的声音和引擎的轰鸣。

老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周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机还在不断震动,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像是不甘心的垂死挣扎。

他索性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疯狂闪烁的“楚建国”,手指悬停在红色的拒接键上。窗外,雨幕深沉,城市在灰暗的天色下轮廓模糊。

他指尖落下。

“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楚建国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冰冷提示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他瘫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书房里,烟味浓得呛人,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完了。全完了。

明远被批捕了。公司被调查了。合作伙伴全跑了。银行催贷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网上全是骂声。周屿…连电话都不接了。

他苦心经营几十年的一切,就在这短短一天多的时间里,土崩瓦解。就因为一辆车?就因为那个他从来就没瞧得上眼的女婿?

他不甘心!他恨!

可是,恨谁呢?恨周屿心狠手辣?还是恨自己儿子无法无天?恨自己老婆溺爱纵容?还是恨自己…死要面子活受罪?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楚雨红着眼睛,怯生生地探进头:“爸…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有记者…还有…还有穿着制服的人…说是…说是监管局的…要找您问话…”

楚建国浑身一颤,猛地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周屿放下手机,那烦人的震动终于停止了。他睁开眼,看向车窗外。

雨,似乎小了些。

“找个地方吃饭。”他对老杨说,“下午,去趟法院。”

车子加速,穿过雨幕,驶向未知的前方。后视镜里,楚家别墅的方向,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迷蒙的雨帘之后。

楚建国被监管局的人带走协助调查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彻底炸碎了楚家最后一丝残存的侥幸。王秀芬当场昏厥,被救护车拉走,楚家别墅瞬间人去楼空,只剩下楚雨一个人缩在客厅角落的沙发里,抱着手机瑟瑟发抖,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充斥着谩骂和嘲讽的新闻推送和评论,眼泪都流干了。

楚玥接到妹妹语无伦次的哭诉电话时,人还在出租车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街景,听着楚雨在电话那头绝望地喊着“妈晕倒了!爸被带走了!姐我害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痛得麻木。

她报了楚家别墅的地址,让司机掉头。车子在雨幕中疾驰,楚玥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外面模糊的世界。手机又震动起来,是父亲一个老朋友的来电。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玥玥啊?我是你王叔叔!你爸…你爸到底怎么回事啊?那个监管局的人…还有网上那些新闻…你们家宏远真干了那些事?”对方的声音急切而带着审视。

“王叔叔,我…我不清楚公司的事。”楚玥的声音干涩沙哑。

“不清楚?你是楚建国的女儿啊!唉!这事闹得太大了!影响太坏了!城东那个项目,甲方今天上午正式发了函,中止合作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唉,也帮不上什么忙了…你…你自己也当心点吧!”对方匆匆挂了电话,仿佛她是什么瘟神。

楚玥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中止合作?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彻夜亮着的灯,那些堆满文件的桌子,那个他引以为傲、甚至不惜用假材料去争取的城东项目…就这么没了?就因为周屿?

不,不只是因为周屿。是因为楚家自己。是因为哥哥的无法无天,是因为父母的纵容和包庇,是因为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车子在楚家别墅前停下。昔日气派的大门紧闭,门庭冷落。几个撑着伞、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门口逡巡张望。看到楚玥下车,立刻有人围了上来,话筒几乎要戳到她脸上。

“楚小姐!请问您父亲楚建国被带走调查,您有什么看法?”

“网传宏远建材资质造假,您是否知情?”

“您哥哥楚明远当众砸车,全家无人阻止,您当时是怎么想的?”

“您丈夫周屿先生如此强硬反击,是否会影响你们的夫妻关系?”

……

尖锐的问题如同冰锥,狠狠刺向她。楚玥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抬手挡住刺眼的闪光灯,低着头,像一只被围困的、绝望的小兽,只想逃离。

“让让!让让!别拍了!”楚雨从屋里冲出来,尖叫着推开一个离得最近的记者,一把拉住楚玥的胳膊,把她拽进院子,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沉重的大铁门,隔绝了外面喧嚣的世界。

姐妹俩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听着外面记者不甘心的拍门声和叫嚷,急促地喘息着。院子里一片狼藉,昨晚砸车的痕迹还在,那块景观石孤零零地躺在泥水里,旁边是被拖车拉走后留下的空荡车位。整个别墅,弥漫着一种大厦将倾的颓败和死寂。

“姐…怎么办啊…”楚雨抱着楚玥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爸…妈…哥…公司…”

楚玥看着空荡荡的车位,那里曾经停着周屿崭新的奔驰,也停着楚家摇摇欲坠的未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收拾东西。”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冰冷,“我们搬出去。”

“搬出去?去哪?”楚雨愣住了。

“去哪都行。”楚玥推开她,径直走进客厅,开始收拾自己散落的几件物品,“这里…不能住了。”

周屿和老杨在一家僻静的私房菜馆吃了顿便饭。席间,周屿的手机安静得出奇。楚家那边的电话和短信轰炸,在他挂断楚建国最后一个电话并调了飞行模式后,就彻底消停了。仿佛楚家已经认命,或者…自顾不暇。

“下午真去法院?”老杨夹了块红烧肉,问道。

“嗯。”周屿喝了口汤,“张律那边材料都齐了,民事赔偿的诉状今天必须递上去。”

“楚明远那边呢?批捕了?”

“张律刚发消息,批捕令下来了。”周屿语气平淡,“故意毁坏财物罪,数额巨大,证据确凿,程序走得很快。”

老杨咂咂嘴:“啧,这下楚大少是真进去了。楚老头也被请去喝茶…楚家这棵大树,算是连根拔了。”

周屿没接话,只是专注地吃着饭。报复的快感?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拿回他应得的东西,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仅此而已。

吃完饭,两人驱车前往市中级人民法院。雨已经停了,天空灰蒙蒙的,但空气清新了不少。

法院门口庄严肃穆。周屿在张律师的陪同下,递交了厚厚一叠民事诉讼材料。诉状上,原告:周屿。被告:楚明远。案由:财产损害赔偿。诉讼请求:赔偿车辆损失、车辆贬值损失、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人民币一百八十二万元。

接待窗口的工作人员仔细核对着材料。周屿站在一旁,神情平静。法院大厅里人来人往,有焦虑的当事人,有严肃的律师,有穿着制服的法官匆匆走过。这里没有楚家别墅的喧嚣和哭嚎,只有法律条文构筑起的冰冷秩序。而这种秩序,恰恰是周屿此刻最需要的武器和依靠。

材料审核完毕,受理通知书拿到手。走出法院大门时,一阵冷风吹过,周屿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

“行了,法院这边算正式启动了。”张律师推了推眼镜,“接下来就是等开庭通知。刑事那边,批捕后进入侦查阶段,后面还有检察院公诉、法院审判,流程会慢一些,但结果…应该没有悬念。”

周屿点点头:“辛苦张律。”

“分内事。”张律师笑了笑,“对了,周总,宏远那边…动作比我们想的还快。”

“哦?”

“监管局突击检查,初步结果已经出来了。环保资质续期材料造假基本坐实,样品调包也查到实证。银行反应更快,下午已经派人去宏远公司了,听说…是去冻结账户,准备启动资产清算程序了。”

周屿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楚家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崩塌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根基不正,风雨一来,自然摧枯拉朽。

“还有件事,”张律师压低声音,“楚玥…刚搬出楚家别墅了。带着她妹妹,租了个小公寓。”

周屿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

他没再多问。楚玥的选择,在他预料之中,但也仅此而已。楚家这艘船沉了,她选择跳船求生,是人之常情。但跳船之后的路怎么走,那是她自己的事。与他无关。

三人坐上车。周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财经新闻的推送:

【快讯】宏远建材(股票代码:XXXX)因涉及重大违规经营及负面舆情,股价连续两日跌停,市值蒸发近七成。公司创始人楚建国被监管部门带走协助调查,公司经营陷入全面停滞,银行已启动资产冻结程序。业内人士称,宏远建材或面临破产清算。

周屿扫了一眼,手指一动,划掉了推送。他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老杨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公司的路上。周屿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公司前台的内线电话。

“周总,楼下有位楚小姐…说要见您。没有预约…情绪好像不太稳定…”

楚小姐?楚玥?还是楚雨?

周屿沉默了几秒,对着话筒平静地说:“告诉她,我在开会。让她等。”

前台显然愣了一下:“啊?好的周总。”

挂了电话,周屿睁开眼,看向窗外。街边的商铺已经开始亮起霓虹,城市的夜晚即将降临。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小陈,帮我订辆车。新的。S级顶配。下周提。”

电话那头的小陈明显被老板这突如其来的换车指令惊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反应过来:“好的周总!马上办!还是黑色吗?”

“嗯。”周屿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车子驶入公司地下停车场。周屿下车,走向专用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镜面映出他挺拔却显得有些孤寂的身影。

电梯上行。数字不断跳动。

“叮”的一声,电梯门在顶层打开。周屿走出电梯,穿过空旷安静的走廊。他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办公室里,一个身影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华灯初上的江城夜景,璀璨繁华。

听到开门声,那人猛地转过身。

是楚玥。

她显然没听前台的,直接上来了。脸色依旧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恐惧和哀求,而是一种…空洞的平静,或者说,是绝望之后的麻木。

她看着周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是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刻进骨头里。

周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没有看她,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看起来。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楚玥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窗外城市的流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她看着那个坐在宽大办公桌后、仿佛掌握着生杀予夺的男人,那个曾经是她丈夫、如今却亲手将她家族推入深渊的男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凌迟。

终于,楚玥动了。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办公桌前,隔着那张宽大的红木桌面,望着周屿。

“周屿,”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楚家…完了。”

周屿翻动文件的手指停住。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

“我知道。”他说。

“是你做的。”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只是把事实,放到了该放的地方。”周屿语气依旧平淡,“砸车的人,不是我。造假的人,也不是我。包庇的人,更不是我。”

楚玥的身体晃了晃,双手死死撑住桌面,指节泛白。“所以…所以这一切…都是我们…咎由自取?”她惨然一笑,眼泪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周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站起身。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楚玥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身上那种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楚玥,”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从楚明远砸车,你们全家沉默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会有今天。”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你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站在他们那边。那就意味着,你选择了和他们一起,承担这个后果。”

楚玥浑身一颤,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是啊,她选择了沉默。在那个最需要她站出来的时候,她拉住了周屿的手,说“一家人”。

现在,“一家人”一起沉了。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道歉?求情?解释?在周屿这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和苍白。

周屿不再看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璀璨的夜景。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绝。

“楚玥,我们之间,”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也完了。”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狠狠砸在楚玥心上。她最后一丝支撑被彻底抽空,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你…恨我吗?”她看着他的背影,声音轻得像叹息。

周屿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灯火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过了许久,久到楚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恨?”他顿了顿,“现在,没必要了。”

没必要了。

没有爱,没有恨。只有彻底的终结。

楚玥看着他冷漠的背影,看着窗外那片属于他的、繁华却冰冷的城市夜景,终于明白,自己彻底失去了什么。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转身,逃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绝望的回响。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一切。

周屿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车流如织。这繁华之下,有多少楚家这样的故事在上演?又有多少沉默和纵容在悄然发生?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小陈的电话。

“车订好了吗?”

“订好了周总!下周一提!黑色S450L,顶配!”小陈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嗯。”周屿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刚翻过的文件——是一份新的项目合作意向书,来自一个实力雄厚、声誉卓著的合作伙伴。对方在邮件里热情洋溢地表示,非常欣赏他“坚持原则、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态度,认为这是“诚信合作的重要基础”。

周屿放下文件,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他端着酒杯,再次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冲进一辆出租车,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周屿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灯火辉煌的城市,对着那片埋葬了楚家“体面”的夜空,无声地致意。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的暖意。他放下酒杯,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楚家的事,翻篇了。

他的路,还很长。

崭新的奔驰S450L在阳光下流泻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周屿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真皮座椅包裹着身体,带着新车特有的气味。引擎启动,低沉而浑厚的声音传入耳膜,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震动。他挂挡,轻点油门,车子丝滑地驶出4S店,汇入午后的车流。

手机在副驾座位上震动,屏幕亮起,是张律师的来电。

“周总,”张律师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利落,“刚收到法院通知,楚明远故意毁坏财物案一审判决下来了,三年,实刑。民事赔偿部分,一百八十二万,强制执行程序已经启动,不过…”他顿了顿,“楚家名下所有资产都已被冻结清算,宏远破产程序也在走,这笔钱,恐怕很难执行到位了。”

周屿看着前方宽阔的道路,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知道了。按程序走就行。”

“另外,楚建国和王秀芬那边…楚建国因为涉及宏远公司造假案,虽然责任认定上不是主犯,但作为法人,监管处罚免不了,加上公司破产打击,听说…中风了,情况不太好。王秀芬在医院陪着,整个人也垮了。”张律师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

周屿沉默了几秒,淡淡地“嗯”了一声:“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周总。”

“辛苦了。”周屿挂了电话,将手机扔回副驾。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挡风玻璃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钱?他早就不指望楚家能赔出来了。他要的,从来就不是钱。是公道,是楚明远必须付出的代价,是楚家必须吞下的苦果。现在,这些都得到了。至于楚建国和王秀芬的结局…那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他心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路边,一家连锁咖啡店的透明玻璃窗内,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擦拭着桌子,收拾着客人留下的杯碟。她穿着统一的围裙,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侧脸依旧能看出几分清秀,只是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憔悴。是楚玥。

周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秒,便移开了。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楚家倒了,楚玥带着楚雨搬出了别墅,租了个老破小的单间。楚雨休了学,打着零工。楚玥则找了这份咖啡店的工作。生活从云端跌落泥泞,巨大的落差足以压垮任何人。但周屿知道,楚玥骨子里有股倔劲,她会活下去,像野草一样。

只是,这些都与他无关了。他们之间,在那辆奔驰被砸碎,在楚玥拉住他胳膊说出“一家人”的时候,就已经彻底结束了。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彻底的终结。

车子驶入公司地下车库。周屿刚停好车,助理小陈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周总!好消息!刚接到通知,宏远破产清算后空出来的那个城西核心地块的招标,我们中了!标书是您亲自把关的,果然一击必中!”

周屿接过小陈递来的文件夹,翻开看了看中标通知书,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弧度。这块地,他筹划已久,意义重大。宏远的崩塌,某种程度上,反而扫清了这个项目最大的潜在障碍。楚家倒台空出的市场份额和资源,正被像他这样遵循规则、踏实做事的人迅速填补。

“通知项目部,下午三点,一号会议室,开启动会。”周屿合上文件夹,声音沉稳有力。

“是!周总!”小陈声音洪亮,干劲十足。

周屿大步走向电梯。电梯门映出他挺拔的身影,眼神锐利,步伐坚定。楚家带来的阴霾早已散去,前方是更广阔的天空和需要他去征服的山峰。

深夜,周屿独自驾车行驶在滨江大道上。新车的静谧性极好,几乎听不到路噪,只有江风掠过车窗的细微声响。他将车停在观景台边,熄了火,推门下车。

江对岸,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倒映在漆黑的江面上,流光溢彩。他靠在冰冷的车头,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在微凉的夜风中很快消散。

江风带着水汽拂过脸颊,吹散了最后一丝疲惫。他望着这片繁华的夜景,这片他靠着自己双手打拼,并终将继续征服的土地,心中一片澄澈。

楚明远在监狱里踩缝纫机。楚建国瘫在医院里苟延残喘。王秀芬守着病床以泪洗面。楚玥在咖啡店擦着永远擦不完的桌子。楚雨在某个小餐馆后厨洗着堆积如山的碗碟。

而他,周屿,站在这里,脚下是价值百万的新车,身后是刚刚拿下的、足以改变公司格局的核心项目,眼前是灯火辉煌的未来。

所有屈辱,所有不公,所有背叛,都在这一刻,被这江风,被这灯火,彻底碾碎,随风散去。

他掐灭了烟蒂怀化预应力钢绞线价格,拉开车门,重新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出低沉悦耳的轰鸣,车灯划破黑暗,载着他驶向更深的夜色,驶向属于他的、再无阴霾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