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瑞通预应力钢绞线有限公司周末与儿子儿媳一道带两孩子准备去爬香山。车子在香山脚下停稳时,日头已升得老。虽是冬阳,光却是清透的、带着棱角的,照在身上并无多少暖意金华预应力钢绞线价格,只将那山石的轮廓、枯枝的线条,勾勒得格外分明,像一帧笔触刚硬的木刻版画。这便是我与香山二十余年后的重逢了。
记忆里的那座山,此刻静默着,褪尽了那身我曾为之惊叹的、烈火烹油般的金红盛装,以一种近乎素颜的、灰褐的基调,坦然迎接着我们。游人稀落得很,多是周日登山锻炼的市民,三三两两,有的步履从容,有的行匆匆,甚至还有穿着短裤飞速奔跑的锻炼的达人。与那年秋日摩肩接踵、人声如沸的“盛况”,判若两个世界。这寂寥,倒正合了我的心境。
儿子儿媳在前头引着路。五岁的孙子早已按捺不住,挣脱了他妈妈的手,小鹿似的朝着那方著名的“眼镜湖”蹦跳而去。不及两岁的小孙女,也咿咿呀呀地挣着要下地,脚步虽趔趄,那份向外的急切却是一样的。我跟在后面,脚步不由地放慢了。湖已在眼前。
它静静地卧在那里,两汪椭圆的水面由一座白石拱桥矜持地连着,确像一被谁随手搁置于此的、巨大的眼镜。湖水早已封冻,凝成一大片厚实而朦胧的琉璃,失了潋滟的波光,却多了沉静的质感。
阳光直射下来,冰面并非平滑如镜,而是布满了细微的、纵横交错的冰纹,像老人手背上静默的筋脉,又像时光本身留下的、无法熨平的褶皱。光就在这些纹路间反复折射,荡漾,泛开一片令人不敢久视的、白灿灿的、清冷的光芒,有些眩目,又有些拒人千里的寒意。
大孙子在岸边寻了一根合手的枯枝,便蹲下身,朝着近岸的冰面,“笃、笃、笃”地敲击起来。那声音短促而坚实,带着一种执拗的节奏,在空阔的山脚传不了多远,便消散在干冷的空气里,仿佛被这巨大的寂静瞬间吸收殆尽。小孙女见状,也笨拙地捡起一小段树枝,学着哥哥的样子,在她能够到的冰面上,认真地、一下一下地戳着,仿佛在叩问一个沉默的世界。
我笑了,唤他们:“走吧,冰滑,这里危险。山上还有很多好玩儿的呢。”
孙子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未停,嘴里却说:“爷爷,我这是在做善事呢。爸爸说,湖面冻严实了,下面的鱼会憋得难受。在冰上凿个洞,它们就能探出头来喘口气啦。我在给鱼儿帮忙呢!”
我一时语塞。儿子在一旁,也露出了温和的、了然的笑意。我再看向那孩子——他红扑扑的脸颊因用力而微鼓,呵出的白气在他面前凝成一小团转瞬即逝的雾,眼神却注地落在那似乎毫无反应的冰面上,仿佛真能看见冰层下某个我们看不见的、需要援手的世界。我心底那点因安全而生的、属于成年人的谨慎与顾虑,忽然间被这童稚的话语凿开了一道缝。一丝奇异的、温润的东西,从那缝隙里渗了进来,漫过心田。我不再催促,竟也情不自禁地蹲下身,看着那枯枝的,在晶莹的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微小的、白的印记。那“笃笃”的轻响,在我此刻听来,竟比任何名刹的古钟更清越,比任何风雅的松涛更入心。它敲打的,似乎不是冰,而是我心上某种经年累月、不知不觉凝成的硬壳。
二十多年前那个秋天,我步履匆匆,心中盛满的是“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浩荡诗句,是检阅名胜、印证典故的游客心绪,目光如扫帚,掠过的是那些被无数人赞美过的、已成定论的“景”。何曾为这一方冰面,为这冰面之下可能存在的、微小而具体的生命,有过片刻的、如此温柔的停留?那时我年轻,看山是山,看的是它的盛名与颜,是它作为“对象”的辉煌。
那座让我惊艳的、属于红叶的香山,究竟缘何得名?我后来的阅读告诉我,一说因其峰“香炉峰”形似香鼎,晨昏之际,云霭缭绕如袅袅香烟;一说因山多杏花,春暖时节,漫山遍野,香气氤氲。无论是形是味,都与“香”这缥缈而美好的感受相连。可此刻,冬日删繁就简,香炉峰隐在淡淡的灰岚之后,面目模糊;杏花更是无迹可寻,只余空枝向天。那传说中的“香”仿佛散了,被北风吹尽了,只留下一个硬朗的、骨骼清奇的名字,贴在这沉默的山体上。
然而,就在这满目清冷里,我的孙子,却用一种质朴、直接的行动,为这山脚下的一方静水,注入了一丝名为“善意”的、无形无迹的馨香。这香,不凭形,不靠花,它源自一颗未被世故尘封的童心,是对另一个生命感同身受的关切。这香,或许比花香更持久,比烟霭更真实,因为它直抵生命的本源。而这类的善举,非仅体现在蒙童的本真里。登山道上,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妈,一边缓缓攀登,一边用手中的塑料袋,其自然地捡拾着散落在石阶旁、草丛里的零星垃圾。她动作从容,目光平和,显然不是什么组织的“环保志愿者”,那只是一种浸入骨血的自觉,是对脚下这片山水的、静默的珍重与回馈。这寻常一幕,与孙子敲冰的举动,在我心里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一种对生命、对环境的、朴素的善意与守护,便是这人世间恒久的“香火”吧。
孩子们的“善举”终于告一段落。我们开始沿着东面的山路向上。石阶洁净,蜿蜒入林。偶有未化的残雪,蜷缩在背阴的石缝里或古树的根虬间,像沉睡的白小兽,做着关于春天的梦。没有红叶的遮蔽与喧哗,山体的肌理全然裸露。那是一种北地山石特有的苍黑与赭黄,被千万年的风霜雨雪耐心打磨得粗砺而坚硬,沉默地承载着四季的交替与生命的枯荣。孙子精力旺盛,不知疲倦,总是在我们前方十几台阶处,像一团跃动的火焰。他不时回头,带着初生牛犊般征服者的神气喊道:“爷爷,快看!我追上你了!”他的世界里,登山的目的纯粹而直接——不是为了一览众山小的壮阔,不是为了凭吊某个遥远的古迹,甚至不是为了固执地抵达某个标定的终点。乐趣,就在这“登”的过程本身,在每一次攀援与大人的越带来的满足感。他的欢欣是即时的、饱满的、不假思索的,与山的古老与沉形成了鲜活的对照。
我的脚步,却不由地沉重些,也迟缓些了。这石阶,当年我曾一步步丈量过,那时只觉得它是通往那场红叶盛宴的要途径,是过程,而非目的本身。脚步是轻快的,心是飞扬的,目光总急着投向更、更远的地方。而今,膝盖传来熟悉的、微微的酸涩,呼吸也需刻意调匀,才能跟上那平缓的节奏。这身体的信号,比任何日历上的数字都更确凿、更具体地提醒着我时光的流逝与肉身的变迁。也好,我想。这慢下来的节奏,正好容我的目光与思绪,得以从“赶路”中解脱,在沿途那些曾被青春匆匆掠过的、更细微也更恒久的景物上,多作情的盘桓。
脚下攀援的道上,青石台阶早已被无数朝圣者、游客、山民的脚板,磨得光滑温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条流动的、凝固的河。而路旁不经意间看到的坍圮的夯土,都是被岁月啃噬得模糊不清留下的印记。它在此地不知站立了多久?一个甲子?一个世纪?或许更久。它或许曾属于某座早已湮没无闻的庙宇的偏院,聆听过晨钟暮鼓与喃喃经诵;或许只是某户寻常山居的残迹,庇护过炊烟、灯火与一人的悲欢。我仿佛看见,无数个如同今日一般的冬日,惨淡的日光斜斜掠过它颓败的肩头,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它倾颓的缺口,带走后一点人烟的温暖与气息。而如今它却沉默不语。将所有的故事——建造时的期待,居住时的温馨,香火鼎盛时的喧嚷,以及终废弃时的萧索与寂寥——都默默地吞咽进它那土黄、日渐消瘦的躯体里,任其在无情的光阴中,缓慢地风化成齑粉,终复归于尘土。这满山的、浩瀚的寂静里,似乎正藏着无数这样微小而顽强的“废墟”。它们不曾被写入诗篇,不会被文旅相传所提及,却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裸露着时间的真实质地。它们才是这山体更恒久、更沉默的肌理,是那场盛大而短暂的红叶狂欢背后,坚实而荒凉的生命基底。
山道旁,时而可见被清扫工人堆积在树根下或石阶边缘的积雪,时日稍久,表面蒙尘,成了小小的、脏污的丘垄。这景象在成人眼里或许有些颓唐,却成了孙辈们眼中新的、不可思议的乐园。他们惊喜地发现,那看似灰败的雪堆底层,竟还包裹着未曾融化的、晶莹剔透的冰块,像藏在破败棉絮里的水晶。兄妹俩立刻将征服山顶的“大业”抛在脑后,蹲在那些冰堆旁,锚索像注的鉴宝师,精心挑选着自认为透亮、形状奇特的“宝石”。小孙女用她稚嫩而无所畏惧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小块,递到眼前细看。那冰块在她掌心,的确折射着一点来自天的、纯净而冷冽的光,边缘被她的体温悄悄融化,凝成小的一粒水珠,欲滴未滴。我接过来,那透骨的凉意瞬间沁入皮肤,沿着经络蔓延,是一种清醒的、略带刺激的触感。这凉,是真实的,是此刻的,是生命与自然直接、活泼的交手。我忽然怔忡地想,千百年来,有多少双孩童的手,在这同一座山间,捧起过同样冬天的冰雪?那简单的、属于造物原始馈赠(或者说,平等的考验)所带来的、毫无杂质的欢欣,大抵是相通的吧。这微末的、瞬间即逝的、不被记载的快乐,像山涧细小的溪流,从未断竭。它或许比石碑上那些追求不朽与宏大的铭文,拥有更坚韧、更绵长的生命力。
我们终究没有登顶。孩子们的注意力被沿途无穷尽的新发现所吸引,而我们,似乎也早失去了那种“须抵达”的执着。在半山一处视野稍显开阔的平台,我们便决定折返。我驻足望去,冬日的北京城在淡淡的、银灰的霾气中铺展开一片辽阔而平整的远景。天际线早已被现代楼宇锐利的几何形体重新切割、定义,与我记忆中那个更为低缓、疏朗、笼罩在紫禁城金黄与墨绿韵律中的古城印象,已然大不相同。唯有西北面连绵的群峰,依然保持着亘古的、蜿蜒而雄浑的脊线,在铅灰的天空下,像一道凝固的、蓝的巨浪,永远做着拍打平原的姿态,却永远静止于咫尺之遥。这动与静的错觉,这变与不变的对照,让此刻的凭栏,有了几分恍惚的哲理意味。
下山时,我们途经一处寺宇悄然,门内庭院空空,隐约听到寺院里的铁马风铃,在偶然掠过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山风中,艰难地晃了一下,发出暗哑的、“咔啦”一声轻响,沉闷而枯涩,旋即复归巨大的沉寂。这大约就是“碧云寺”吧?或是“昭庙”香火未曾抵达的角落。但这都不重要了。这寂静本身,便是一种更的语言。
这寂静让我想起香山层叠的往事。资料里的碎片纷至沓来:这一带,自金代始便辟为皇苑囿,筑台建寺;元明继之,兴废交替;至清代,“三山五园”鼎盛,香山静宜园位列其中,帝王游幸,文人唱和,一时之盛。曹雪芹道中落,漂泊京西,或许就在这左近的黄叶村中,“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对着“晨风夕月,阶柳庭花”,将满腔的块垒与洞见,煅造成那部“字字看来皆是血”的旷世奇书。北洋时代落幕,北伐功成,孙中山先生的灵柩曾暂厝于碧云寺金刚宝座塔内,引得多少豪杰志士、贩夫走卒,怀揣着各自对新时代的憧憬或迷茫,前来瞻仰凭吊,那该是怎样一种混杂着希望、悲怆与历史转折关头的巨大喧嚣?及至烽火连天、山河破碎的岁月,那些因各种缘由未曾南迁的学人耆宿,如陈垣先生辈,是否也曾在此山中小院僻居,于青灯古卷、寒窗冷凳之间,默默守护着一缕文化的星火,使之不如缕?民国总理熊希龄辞官后,倾尽财,在此创办香山慈幼院,收容战乱流离的孤儿,那红枫白雪之间,又曾回荡过多少孩子重获庇护的哭声与笑声?
这些历史的碎片——帝王的、文人的、革命的、学术的、慈善的——辉煌的、悲壮的、温情的、寂寞的,如同无数季凋零的、层迭压在一起的落叶,覆盖在这山体的每一寸泥土之下,化作了它无形的年轮。它们曾经那么真实地激荡过、燃烧过、呐喊过、存在过,在各自的时空里,都曾是不可一世的“当下”。可如今,在这万木凋零、天地素净的冬日,当一切绚烂的装饰褪去,那一切的喧嚣与光彩,仿佛都被这山峰巨大的、透明的寂静所吸收、所稀释、所终化解了。山,只是山,以石的意志屹立;石,只是石,以沉默的姿态承载;冰,只是冰,以透彻的寒冷映照天光。那曾让我心醉神迷、视为香山魂魄的红叶,此刻想来,竟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梦,是这沉默山体在某个特定时节,偶然泄露的一抹血,一次稍纵即逝的、热烈的体温。梦醒之后,山依旧是山,露出了它更本质、也更恒久的容颜——那是一种历经繁华而后归于平淡的坦然,一种看尽春秋而后兀自苍劲的沉默。
回到山门,时值正午。孙子跑得小脸通红,额发被汗水濡湿,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脑门上,眼里却仍闪烁着探险后的兴奋光采。小孙女已在儿媳怀中沉沉睡去,呼吸均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早已化得只剩一小角的“冰宝石”,仿佛那是她此行珍贵的战利品。寻常人的幸福,大抵如此,在奔波与琐碎中,收获一些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暖意。
我回头,后望了一眼那蜿蜒隐入苍茫的山道。山依然沉郁,像在清水中化开的淡墨,从山脊的褶皱处缓缓渗下来,洇染开一片宁静的灰调。就在这光与影悄然交替的微妙时刻,那座我以青春的热情与目光拜访过的、绚烂如火的秋山,与这座我借儿孙的童真与步履重新丈量的、素净如禅的冬山,在我的凝视中,忽然模糊了界限,重重叠叠,交融在一起。它们本就是一体的两面,是同一生命的不同季节。绚烂是它的华章,素净是它的底;喧嚣是它历史中川流不息的过客,沉默是它跨越时间永恒的主人。
我忽然了悟,此番冬日的登临,我似乎并没有“游览”什么。我没有看到期许中的名胜景致,没有重温过往的豪情心境。我只是陪着我的孩子,在他们的天真引领下,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缓慢而新鲜的节奏与目光,重新“经过”了这座山。我看的不是史册方志里被重重记载的香山,不是诗词歌赋中被反复吟咏的香山,甚至不是风景画片中被定格定调的香山。我看的,是我的孙儿用一根毫无意义的枯枝,固执地试图为另一个沉默世界凿开呼吸孔道的香山;是我的孙女将一块即将消融的残冰,视若珍宝般紧握手中的香山;是那些被扫到路边、无人问津的脏污积雪,却能瞬间照亮两双清澈双眸的香山。
这山,因此对我而言,不再仅仅是地理图册上的一个坐标,也不仅仅是历史记忆的一个庞大载体。它成了我与我的血脉后代之间,一个沉默而邃的媒介,一座横亘于时间之流上的桥梁。通过它,我同时触摸到了时光那冰凉坚硬的质地,与生命在那看似严酷的冰层之下,依然活泼泼涌动、传承不息的温暖。我那点个人的、关于流年逝水的感慨与沧桑,在这生生不息的童真与自然直接的对话面前,忽然显得那么迂阔,那么轻飘,像一声不足道的叹息,散入了山风里。
我终于有些明白,那“香”之真意,或许并非仅在于山形似炉,春花似海。更在于,这山川千古的承载与沉默里,总能为新鲜、稚嫩的生命,腾挪出一片无限广阔的心灵原野,供他们敲击,供他们发现,供他们惊喜,供他们将原始的善意与好奇,如种子般轻轻播下。那“笃笃”的敲冰声,那风过锈铃的暗哑,与历史处所有帝王将相的叹息、文人墨客的吟哦、寻常百姓的悲欢,在这苍茫而包容的暮山气里,终交织成一片无声的、却足以抚慰一切、融化一切的“香”。这香,无名无状,却充塞天地,连接古今。
当儿子问我累不累时,“不累。”我对身旁的儿子笑了笑,伸手轻轻拂去孙子头发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小片枯草屑,动作自然得像拂去自己肩头的尘埃,“这次看到的,挺好。”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香山那熟悉的轮廓,渐渐变小,变淡,终于与远处连绵的燕山余脉完全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它像一滴巨大的、饱含墨的水珠,终于稳稳地坠落在华北平原这面古朴的砚台边缘,沉静,安详。而我的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小块冰,融化后留下的、一丝微凉而湿润的触感。那凉意已渗入皮肤,而那湿润,仿佛正悄然沁入心田的某个角落,温柔地提醒着我:有些东西,看似冰冷坚硬,内里却蕴藏着滋养生命的源泉;而有些旅程,看似偏离了目的,却可能抵达了更的真实。
(2025年12月27日于北京)金华预应力钢绞线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