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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支书点上一支烟，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洒在他的黝黑的手臂上和灰白的头发间。他五短身材，有着四五个月孕妇的肚皮，脑袋和脸都圆，像个大号玩具熊。

身为民办教师的他下岗后就被安排到了村委会，从村干部干起，两年后竞选上村支书，因为村里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他一干就是八年，期间为南庄村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一辆宝马开进了村委会，车上下来两个中年男人，领头的戴着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武支书右手夹着那只烧了一半的香烟上前询问，跟领头的男人在村委的篮球场中间遇上。戴眼镜的男人自称是某公司的老板，姓陈，找南庄村村支书，有要事相商。

武支书眉头一扬，带着疑问把俩人请进了接待室。

陈老板喝了一口茶，道明来意，“支书，请问村委会对面那座荒山是你们南庄村的管辖范围吗？”

武支书点点头。那座荒山土地贫瘠，又夹在岩石中间，种庄稼既不好播种，收成也很差，山上的地头几年前还有人家种，如今种地难以养家，就都撂荒去打工了，只剩几户老弱病残没办法去外地打工还种着土地勉强度日。

陈老板笑了笑，“支书，我们是装光伏板发电的。我看到那座荒山没人打理，闲着也是闲着，能承包给我们吗？”

武支书心想，陈老板说的话确有道理，与其闲着，不如把它承包出去，除了能收取承包费，还能带动一部分人就业。不过武支书没敢当场答应，因为现在干工作不能搞一言堂，他要跟村里的另外几个干部商量一下，再做答复。

武支书把陈老板的联系方式留下，送他离开村委会后，满心欢喜地走进办公室，让刚来村里的协管员小王通知大家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到村委会开会，研究承包荒山的事情。

村里没有产业，进项少，缺钱，所以公益事业一塌糊涂，至今还有几十户人家没吃上自来水，村委会门口还有一截没硬化的土路，下雨湿滑天干灰尘满天飞，不便出行。

会上，大家听说有老板愿意来投资，而且选的地还是没人种的荒山石山，属于村里的集体产业，不存在个人纠纷，于是纷纷表示同意，并确定了专人对接、协调此事。

特事特办，武支书放下手里的工作，叫上协管员小王，陪同陈老板等人去荒山考察。这座荒山面积不小，占地将近三千亩，地势较为平缓，不像其他荒山那样陡峭。只有一点不好，荒山内岩石甚多且分布比较凌乱，交通不便。

对于陈老板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决定抽个时间专门洽谈承包的具体事宜，正式签订合同。

经过两天的激烈讨论，合同基本上拟好了，南庄村以120万的价格将占地近三千亩面积的荒山承包给陈老板十年。

签完合同，陈老板立即打了一半的承包费到村委会的公户。对于武支书就近招工人的提议，陈老板也表示同意，还请村里帮忙招人，毕竟从外地调人太麻烦，费用也高。

陈老板的项目部定在了村委会的后面，那儿以前是一所小学，有两层楼，房间又多又宽，可以容纳不少人。看在陈老板来村里投资的份上，村里象征性地收了一点租金。

关于光伏板项目招工这一块，武支书安排了下去，不仅在村委会公示栏上贴了公告，也让其他村干部和各村民小组组长通知和动员本村的青壮年来干活。实际上压根不用动员，附近的村民们早就闻风而来，一上午就招满工人了。

等工人们把荒山上的杂树、荆棘和草丛收拾完毕后，陈老板选了个吉日，准备动工，先在荒山上开出几条小路来，车上不去，就先用马、骡子等牲畜把材料驮上荒山。

施工队刚干了一早上就遇上了事。荒山山脚下有一块土地是上山的必经之地，里面种着的青苗被牲畜和人踩倒了一些，土地的主人王老头放牛经过时看到，顿时就不干了。

据说王老头脏话连篇地把施工队的人骂了一通，阻拦施工队作业，还打跑了一匹马，说不给个说法他就死在地里。老头年纪大了，性格又浑又犟，打不得骂不得，谁也拿他无招，施工队负责人只好联系村里，请村里安排人调解。

投资是大事，武支书听说这件事后不敢马虎，亲自带人去现场。他看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王老头，脸色铁青，心中把协管员小王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早就安排小王去跟王老头打招呼，说施工队要从地里过，一切损失照价赔偿。

事已至此，首先要做的是安抚。武支书把王老头的亲属叫过来，半哄半劝，总算将王老头给领了回去。至于青苗补偿的事，武支书也给施工队打了招呼，赔偿适当提高。

将闹笑话的人送走后，武支书跟着施工队上了荒山。才走到半山腰，他就接到了乡里办公室的电话，说是乡长找他了解点情况，但具体是什么事，办公室的人也没说。

武支书骑着破旧摩托车急匆匆地赶到乡镇府时，乡长正在开会，他只好在接待室等了半小时。身兼数职的工作人员把武支书带到了乡长的办公室，并递上一杯热茶。

武支书摸不准乡长急匆匆把自己叫过来有什么事，喝茶的心情都没有，他有心询问，见乡长在看文件，只能作罢。

两分钟后，乡长总算抬起了头，蜡黄的脸上浮现出笑容，看着武支书，“老武，我听说你们那儿的光伏板项目开始动了？动作很快嘛。穷乡僻壤，有人来投资是好事。”

武支书附和了几句，同时小小地拍了乡长的马屁。

“你别高兴得太早，刚接到县里的通知……”正说得开心、和谐，乡长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件事——南庄村有人把村里低价将荒山承包给私人老板用来安装光伏板这件事捅到了县里，认为村委跟陈老板勾结，收黑钱出卖集体。

武支书顿时无语，为什么低价承包出去？因为那座荒山之前压根没产生过收入，有总比没有好吧；况且陈老板是第一个来村里投资的商人，意义重大，降点价不应该吗？

整个承包过程完全是公开透明的，有正规手续、流程和协议，有人说村里收黑钱，就请他拿出证据。武支书很气愤，自己一心为公，为了促成土地承包这件事不辞辛劳，头发都掉了一大把，竟然还有人在背后污蔑自己。

武支书当场表示要辞职，谁觉得在这件事上能赚钱、想赚钱，就让谁来干这个支书，看他能不能坐得稳、办成事！

乡长语气稍缓，“老武，咱们认识四五年了，我还能不认识你？你不要误会，我把你叫过来不是要批评你，而是给你撑腰。你和同志们放心大胆地干，只要是对村里、乡里有益的事，只要是合法合规的事，我和乡里都同意。”

武支书闻言，心中既踏实又激动，又有了干劲儿。

“不过，这荒山承包费数目不小，要好好用，要用在实处，为老百姓干几件看得见的实事，同时要公示账目，列明开支，堵住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的嘴。”

武支书点头，“我知道了，乡长。”

乡长满意地笑了笑，没再说话，抓起桌上的座机打了个电话。半分钟后，两个人走了进来。武支书扭头去看，是乡纪委和信访办的同志。乡长的意思是，请纪委、信访和村委一同前往举报人的家里做工作，主要是解释跟安抚。

在乡政府大院时，武支书从信访办的同志处知晓了举报人的姓名和家庭住址，不由得愈加气愤，举报人叫胡生，五十多岁，预应力钢绞线个矮体胖，比骂街大妈还能胡搅蛮缠，平日里就爱干些拖后腿、嚼舌根的事，遇上公益事业从来不出力。

胡生这个人在村里乃至乡里都鼎鼎有名，只是，名声是臭的。他在村里人缘特别差，跟亲兄弟都处不来，还经常打老婆。村里但凡有点补贴、补助没落到他的头上，他就要闹了，三天两头打举报电话，村里乡里对他都很头疼。

武支书回村委时路过胡生家却径直走了，他实在不想跟这类胡搅蛮缠的刁民打交道，准备安排小王过去看看。小王去了一个小时就回来了，脸笑得跟绽放的花朵一样，说纪委跟信访的同志让胡生拿出村委收黑钱的证据，胡生当然拿不出，还叽叽歪歪的，就被纪委的同志怼得哑口无言。

武支书做了总结，“随便别人怎么说，只要我们做正义的事、做好事，不贪不抢，谁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此事过后，虽然仍有一些背地里嚼舌根的村民在恶心揣测，但再没有捅到乡里或者县里去的情况，武支书和一众村干部也就懒得管了，有句话说得好，身正不怕影子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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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乡里和村里的支持下，光伏板项目推进很快，材料基本上都到了，接下来的便是安装。安装光伏板不是什么技术活，谁都能干，关键是有力气、肯下力，这一点，乡下人占优势，他们靠种地为生，力气和耐力早就锻炼出来了。

陈老板给工人的工价不是按天算，而是计件的，多劳多得，所以每个工人都干劲十足。荒山上施工面很大，工人们多点开工，施工进度推进迅速，提前完工不成问题。

然而，事情往往没有一帆风顺的。施工进度推进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意外，一个叫武利的小伙子使用切割机时操作不当，把两根指头切断了。施工队负责人立马安排就医，但由于县里医疗条件差，武利的两根手指到底没能保住。

出了这档子事，陈老板主动找到武利家赔了一笔钱，但武利家并不满意，觉得赔偿太少，还想再让陈老板出点血。

武利家找到了武支书，想请他去跟陈老板说说，以两个身份，其一，作为武利的叔叔，他应该为武利出头；其二，当初是他动员武利去光伏板项目工地干活的，他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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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利出了事，武支书也很难过，他也想再争取点赔偿，但他不能再去了，因为他不仅是武利的叔叔，还是南庄村支书。他担心过分逼迫陈老板，人家会撤资，使光伏板项目烂尾。再说，陈老板不是也赔了武利家一笔钱了嘛！

其实，按当时来说，陈老板给的钱绝对够赔武利的两根手指了。换个人受伤，陈老板或许都不会赔这么多，他是看在武支书的面子上才同意的，没想到武利家不知足。

由于武支书不愿当说客，武利家勃然大怒，认为他只想当官不讲人情，说要跟他恩断义绝，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一边是公事，一边是私情，武支书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这天早上，武支书到乡里开会，却接到了村里的电话，说是武利家纠集了一帮人，把光伏板项目工地给围了，放出话来，陈老板不追加赔偿，工地就别想再开工。

与此同时，乡里也接到了陈老板的报警电话。对此，乡里非常重视，专门派人去现场安抚群众。武支书作为南庄村的支书和受害者家属，也被在出差的乡长勒令到场处理。

武支书又气愤又无奈，跟着乡政府、派出所的工作人员火急火燎地赶往工地。工地里人很多，除了在对峙的武家人和陈老板的嫡系，看热闹的村民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

对峙的两帮人吵得很凶，吼声如雷，一边拿着锤子、榔头和铁棍，一边拿着锄头、弯刀和钉耙，眼看要打起来了。

械斗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要出人命，好在乡政府的工作人员和派出所的民警及时赶到，才将局面控制住。

两帮人各执一词，乡里的领导弄不清状况，就让武支书站出来讲两句。武支书本不愿出头，但怕事情闹大，一则影响今后投资，二则闹出人命，所以不得不站了出来。

武支书跟在场的群众和武家人说，“大家不要冲动，眼下出了这种事，谁也不愿意，出了事就要解决，打人杀人能解决吗？恩恩怨怨何时了，还是要坐下来谈！”

“你们这动不动就舞刀弄枪的，谁还敢来我们南庄投资？没有产业，我们怎么养家致富？没有资金，村里的路怎么硬化、自来水管怎么接通？其他公益事业又怎么干？”武支书痛心疾首，放声斥道，“我看你们还没有过够苦日子是吧？那就继续干吧，把这些来投资的人都赶走吧！”

众人若有所思，的确，若不是陈老板来搞光伏板项目，把荒山承包了，村里的公益事业绝对没有资金来做，远的不说，就说村委会门口的刚硬化的土路，那是人人受益的。

武支书见自己的话起到了作用，不由得笑了笑，又说，“大家要转变观念，肯来我们南庄投资的老板，都是我们的恩人呐，特别是第一个！等着看吧，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我们南庄的发展会越来越好，以后大家都有工作干，说不定还能领上分红，住好房子开好车，过上好日子！”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高兴地嚷嚷着要修大房子买小汽车。武利的父亲却不甘心，“那我儿子的事怎么解决？”

武支书狠狠地瞪了自己的族兄一眼，“大哥，你还不知足吗？陈老板都赔了你五万块钱了，你还想要多少！我实话告诉你，刚出事的时候陈老板只愿意出三万，是我找了他几回，口水都说干了，他才同意加到五万的！”

“你……”武利的父亲顿时愣住了。

村民们被武支书一通说教加画饼，大部分都陆续离开了，只剩下武家本家人。武利的父亲羞愧难当，把其他人都叫走后，还主动跟武支书道了歉。见到一向强势的族兄向自己低头，武支书觉得很别扭，同时暗自松了一口气。

过后，武支书去拜访陈老板，以村支书和受害者家属的双重身份，就武利家阻拦施工一事向陈老板诚挚地道歉。武支书还抽空去了武利家，带了两万块钱，说是陈老板给的，实际上，那是他自己的钱，这件事，他没跟别人说。

武利的事结束后，有些不明真相的群众在暗地里议论，把武支书传成了一个当了官就忘本的人。武支书知道后也不生气，他现在也没工夫生气了，据说，陈老板介绍了一个朋友过来投资，这次准备在南庄村搞一个茶叶种植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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